桓恩
图个宁静 图个无畏.
 

《与老屋道别》

还有三天就要从生活了十二年之久的房子里搬走。从清早到现在,胶带纸缠上牛皮纸箱的嘶哑的声响持续了一整天,其中竟是诸多感慨。

我对他最初的印象还是毛坯房时代,那时候装修工程刚刚动土,没空管我的大人们索性把我一起带到施工现场。于是当年那个黄毛小丫头硬是蹲在一堆建筑材料面前扮起了家家酒。

好像那之后没多久就住进了当时还是新家的他。不算多高明的现代装修风格,而我的房间却刷成了当年最爱的粉红色,一套小巧的家具也是对应的粉白色调,我一度觉得自己就像真正的公主。圣诞节的时候母亲在书柜的玻璃门上贴上了巨大的圣诞老人的贴纸,忽然就有了节日气氛,而那几张贴纸,一用就是几年。

后来的一段日子似乎是过得太开心了,流驶之快竟令我毫无印象。小丫头一天天长大变了口味,屋子重新刷成了冰蓝色;陈旧的圣诞老人被揭去,而向日葵和苜蓿开满了整块玻璃。夏天到来了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我对这间房子的印象总是夏天。那年刚刚用上小灵通,整晚整晚兴高采烈地和小伙伴发短信——就那么藏在蚕丝被底下咯咯笑着,夜航的飞机路过窗口像是一声叹息,随之而来还有北方夏夜微凉轻快的风。

哦对了,那一年每晚在我窗下演奏的那位小提琴师先生,你现在还好吗?

飞快就到了六年级,几年里经历了大堆不幸运的事,好在没夺走和当年一样的笑。那时候开始迷上写作,每天中午偷偷溜回家里开电脑写文。整间屋子只有餐厅那只三角形的闹钟的细微响动,我在众多这样的午间里,第一次将字数统计突破至五位数。身体困顿而心下满足。有天下午放学回来,开门的瞬间西边书房的窗子里涌出铺天盖地的夕阳,灌了我满眼的热泪盈眶。后来无数次尝试用颜料调配那日地板上映出的色彩,却总不得逞,偏偏缺了一味暖。

再后来啊,不知什么时深爱上雨天。山雨欲来风满楼,不说寓意,只是写实的话也说的真是好。雨来之前的几小时里是疾风的天下,窗帘鼓成暴雨的海面上饱胀的帆,一屋子的风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,拦都拦不住的大张旗鼓;要是雨一直下进夜里,就在凌晨穿着白裙子飞扑进雨幕,伞下是及踝雨水里的双脚,伞上是屋子里溢出的暖黄的光。玩够了上楼缩进暖和的被子,窗子开一半,大人总抱怨隔音太差的墙面因盛着雨点也是美妙的,雷雨的天气里枕雨而眠总是最安心。

晴天的话最动人就是午后了。一旦文艺起来就喜欢在午休后给自己泡各种各样的花茶,然后一点都不讲究地,直接端着杯子在厨房里喝。厨房被水红色的橱柜给布满,明明是柴米油盐的聚集地,看起来却像盛放的花儿似的,在窗下隔着老远都那么耀眼。然而它们还不是最耀眼,厨房窗子正对着一所幼儿园金色的墙壁,阳光好的时候,幼儿园城堡一样的屋舍,连带着这间小小的厨房,是真的都在发光。

……

还有很多很多的回忆。

去年过年母亲看着我的房间,说他已经装不下你的时候,我不过还当它是一句笑谈;而今年同样的时间,我却要突兀地离开了。真是奇怪,像我这么一个虚荣的人,能住进装潢精妙的新居竟然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脑子里的走马灯,一帧一帧是不舍。

想起噩梦惊醒时沉静的天花板,想起痛哭的夜晚相依为命的冰蓝色墙壁,想起满满是油墨气味的书柜,难过时候就会躲进去的狭窄的卫生间,始终温暖的酒红色木地板和橘色布艺沙发,床对面广袤的世界地图…原来我这么多年来,都一直住在诗里。

在我还没离开就开始怀念这首诗,也就是被告知搬离日期的那一天,还有更奇怪的事情发生。灯泡“嘭”地炸掉,马桶水箱的钩环脱节,门锁变得粗钝,只是微微裂缝的墙皮开始剥落,床头柜险些散架…屋子里的陈设从那一天起接二连三地坏掉,我似乎是听见了,听见他以这样的方式说

“你看我这么的不争气,就别再留恋了。不过是到了告别的时刻,勇敢点,总是要走进明天里的啊。”

我盯着人去楼空的书柜,心下凄凄然。想着这几日一定要好好陪陪他,好好地道别。脚边纸箱里露出《海上钢琴师》蔚蓝的一角,像是他十二年包容而温柔的眼眸。

晚些时候冲了澡,站在花洒下面,像是被谁抚了抚长发。

——“别哭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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